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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名字的故事3-5


竹川赜赜

  三个女孩的故事(重发。之前因为想要修改,所以就把一开始上传的3-4章申请删除了。现在想了想,觉得还是再重新发上来吧。这个故事一共七章,这次新上传了第五章,第六和第七章之后会分头上传。我现在正在修改和重写这个故事,欢迎大家给我提意见~)
  阅前须知
  1.本文纯属虚构,故事中所出现的人物、场所、背景、事件等皆无现实原型,请勿对号入座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  2.本文涉及契诃夫《海鸥》台词的地方皆使用了焦菊隐先生的译本。
  3.未成年不要去酒吧!未成年不要去酒吧!未成年不要去酒吧!重要的事情说三遍!
  4.我正在重写这个故事,欢迎大家给我提出意见建议!
  感谢您的阅读!
  
  
  3.可否会意
  下课后,云曦来不及脱下脚上的舞蹈鞋,便急急忙忙地跑出教室四处寻找辉月。可辉月已如风一样不见踪影。
  云曦只得失落地回到舞蹈室里收拾书包。
  “找什么呢,云曦?”
  鹭海缓步走到云曦身边,轻声询问道。
  “我在找辉月,可是不知道她去哪里了。鹭海刚才见到她了吗?”
  鹭海摇摇头。
  云曦叹了口气,苦笑道:“我本来还想向她道声谢的。”
  “不必向她道谢,她不是那种会在意这种事的人。”
  说罢,鹭海便开始着手整理衣服。
  “小鹭海好像很了解辉月呢?”云曦笑道,泛红的眼睛中又闪出俏皮的目光,将方才的失意一扫而光,“你俩是不是早就认识?老实交代。”
  鹭海一愣,手中的衬衫滑落在了地上,她却浑然不觉。
  “哪有啊,她都休学两年了,我怎么会认识她?再说了,就算她已经回来了,那你见过我在学校里和她聊天吗?没有吧?是不是?”
  云曦想了想,笑着点点头。
  “倒是你,既然她已经成为你的搭档了,那你就应该赶紧和她熟悉一下,而不是在这里好奇我和她熟不熟。”
  云曦百无聊赖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  确定云曦相信自己的话后,鹭海松了一口气。她拾起地上的衣服,随意叠了叠后塞进了包里。
  鹭海背上包,望向窗外。
  夕阳西下,落日的余晖染红了湛蓝底色的天空,晕出层层叠叠的暖色,荡漾出一片绮丽的晚霞。
  霞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在玻璃窗上撒下一片金屑般的日光。
  “你快点收拾吧。再不走的话,班车就要走了。”
  鹭海呆呆望着眼前的景色,似是自言自语般,漫不经心地说着。
  “忘告诉你了,我这个周末留在学校里,不回家了。”云曦俏皮一笑,“怎么样,没想到吧?我演得实在是太不好了,所以我想趁着周末,好好地再练习一下。”
  “那好啊,可是你的辉月小姐周末可不在这里哦?哪怕是校外的天要塌下来,她也是绝对不会在学校里多待一天的!”
  “没事啊,”云曦踮起脚,抱住鹭海的肩膀,“我还有小鹭海呢!小鹭海能帮我吗?”
  鹭海原本不自觉紧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。她微微一笑,拍拍云曦放在她肩头的手,“当然能啊,我要是说‘不能’,那你还会天天给我买零食吗?”
  “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啦!”
  “哎呀!云曦你别掐人肩膀啊,很疼的啊!”
  
  “……不要这么克制,云曦,情绪再激动一点,不要被舞台限制。很好,就是这样。我们休息一下吧。”
  云曦长叹一声,躺倒在坐在地上的鹭海身边。
  “不能嫌累呀。”
  鹭海轻轻整理着云曦脸上被汗水浸湿的碎发,手却被云曦抓住。
  “鹭海,你说我的演技是不是很差劲?我能成为首席,是不是老师们看错了……?”
  鹭海垂下眼眸,无言以对。但很快,她那张面无表情,甚至有些许失落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微笑。
  “你想多了,老师既然选中了你,那就说明你肯定具备了成为首席的条件。你才高一,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可以历练呢。”
  她轻轻抚摸着云曦的秀发,轻声说着。
  “真的吗,鹭海?”
  “真的。”
  云曦仍旧眉头紧蹙,她抱着鹭海的手,放在胸口,沉默不言。
  “云曦,你坐起来。”
  云曦慢悠悠地起身,疑惑的目光投向眼前的少女。
  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  云曦伸出手,鹭海小心翼翼地握住云曦纤细的手腕,轻轻地在她的手心中写下了一个“人”字。
  “闭上眼,把它像这样吃下去。”
  鹭海捧起手心,做出将手心中物一饮而尽的样子,云曦学着鹭海的动作,将手心中看不见的“人”字饮下。
  “这是‘心中无我’的意思。这样做,能够帮助你摒除心中的一切杂念。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觉得心中轻松了一些?”
  云曦忍俊不禁,“这不就是大人哄小孩的手段嘛!”她轻轻捶打着鹭海,鹭海笑嘻嘻地接住她的拳头。
  “哎哎,我还没说完呢!”鹭海笑道。紧接着,她解开项链的弹簧扣,将一条项链从脖颈上取下,动作却轻得仿佛是害怕碰碎了什么。
  她轻轻拨开云曦后颈的碎发,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云曦柔软的肌肤,就像是小猫柔软的肉垫,这样熟悉的触感令云曦感到无比安心。
  而锁骨处冰凉的温度却令云曦一惊。她低头一看,一个不算小的水滴形的琉璃吊坠正好落在自己的锁骨凹陷处。
  云曦小心翼翼地捧起吊坠。
  坠子是透明无色的,明澈似水,内里却凝固了一小簇白色羽毛。而羽毛仍保持着柔软轻盈的形态,仿佛仍在天空翩跹飞舞,而非被紧锁在这块琉璃中。
  “这个琉璃坠子能够净化心灵。”鹭海抚摸着云曦锁骨间的琉璃吊坠,“当你被不好的情绪困扰时,你就闭上眼,将手放在坠子上,放空大脑,用心静静地感受着它,那些坏情绪就能一扫而光了。……这是一位前辈送给我的。她说,这里面的海鸥羽毛象征着生命与自由,有了它,就能拥有更加坚定的勇气。”
  “把这样重要的东西送给我,真的可以吗?”
  “为什么不可以呢?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希望你能够开心。”
  “谢谢你,鹭海。”
  云曦看看吊坠,又看看身边的鹭海,冁然而笑。
  
  晌午时分,云曦和鹭海从小吃街买来了午饭。趁着周末,学校里没有老师留校,两人便提着热乎乎的快餐往教室里走去,准备在教室的多媒体上好好欣赏一番剧团前辈们的歌舞剧作品。
  她们没有费心挑选,随手点开了一部陌生的歌舞剧,便坐在教室里看了起来。
  那是剧团的新人公演剧目,演员们虽仍未褪去青涩,但歌舞剧里壮丽辉煌的世界还是深深吸引着她们二人的目光。
  正当云曦对此深深着迷时,那如清冽泉水般的动人歌声动摇了她的心绪。
  眼前是一个身姿如竹的清俊少年。演员脸上凝重的神色中透露着一丝与之不符的稚气,浓重的舞台妆容之下,如雕塑般立体精致的五官亦显得尤为突出。少年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衣,唱着悲伤的挽歌,缓步走下台阶。
  而大屏幕上恰巧浮现了这位初登场的演员的名字。
  胧夜月。
  “换一个吧,这部戏不是很好看呢。”
  鹭海猛地站起来,不等云曦回应,她便立即按下了切换键。
  云曦十分不解,但看到鹭海那双黯淡的眼眸,她便不再言语。
  那位名为“胧夜月”的前辈,和鹭海是否有什么关系呢?
  胧夜月,这样一个名字如此陌生的前辈,她究竟是谁呢?
  一瞬间,一个熟悉的身影浮现在云曦的脑海中。
  辉月。
  胧夜月的外貌、气质,就连她唱歌的方式,都与辉月是如此相像。
  虽然胧夜月的妆容浓重,但五官轮廓仍清晰可见。相比之下,辉月虽更为瘦削,但独特的五官,眉眼间的从容与自信,与方才大屏幕里的胧夜月如出一辙。
  云曦的目光从屏幕转向至身边的鹭海。鹭海正侧着头,远远望着窗外,而手中的竹筷却被她按在了课桌上,粘起一圈灰尘。
  鹭海和辉月之间,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呢?
  云曦猛地想起,鹭海曾经并非如此。
  尤其是在辉月出现之前。
  那时的鹭海是多么自信张扬,充满活力。仿佛将自己的生命与艺术融为一体的她,尽情在舞台上挥洒青春的光华。小到舞蹈室排练,大到校内演出,舞台上的她是如此沉醉,物我两忘,就好像这是一场神秘而庄严肃穆的仪式,而她虔诚地将自己的肉身与魂灵都献祭给神明——那个只存在于她心中的,在她的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中,一丝一缕编织出的,纤细而易碎的神明小像,毫不吝啬,心无旁骛。即使她的举手投足间仍难掩青涩,但对于鹭海这样一个高一生而言,也已是无可指摘。
  但这一切都在辉月出现在预备组的那一天发生了改变。
  姣好的容貌、优美的舞姿、熟稔的演技、绝佳的唱功、优雅的气质,即使是放眼整个歌舞剧团,也鲜有几人能够相比。人如其名的辉月,身为前辈的辉月,在预备组中如一颗明珠,是多么璀璨夺目。
  也正是从那时开始,鹭海似乎就变得有些奇怪了。她开始不分昼夜地独自一人练习,那双本应含着不羁与潇洒的眼眸,在训练后却流露出了迷茫与失落。而本应愈发熟练的动作与神情,却也在一遍遍的训练中逐渐变得僵硬。
 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?
  而她云曦身为鹭海的好朋友,却对此浑然不知。她无法安慰鹭海,更不知如何询问鹭海,于是只好保持沉默,默默看着眼前的少女独自一人承受所有悲哀与痛苦,并为她提供一些无力的安慰人的话语。
  窗外的阳光穿过教室,洒下一片光辉,却始终无法照亮鹭海所在之处。
  
  夜晚,云曦和鹭海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,玩起了枕头大战。
  欢乐充斥了整个个宿舍,白日时的那些沉郁,早就随着阵阵嬉笑声被扫进了夜色里去。
  而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却打破了这一片欢声笑语。
  “我出去接个电话。”鹭海拿着手机,灵活地爬下爬梯,径直走出宿舍。
  她拿起手机,屏幕上“父亲”二字格外显眼。
  鹭海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接通键。
  “爸,怎么了?”
  “这周末怎么又不回家了?”
  “马上就要学生公演了,我得留在学校排练。”
  “你什么时候才能玩够?玩够了,就赶紧转到普高部去。搞艺术算什么?有几个人搞艺术最后成为了艺术家?艺术能当饭吃吗?你也不想想你是那块料吗?”
  电话对面仍旧喋喋不休。
  电话的那一边所发出的声音是话语吗?或许是吧。可是为什么,这样密匝匝的话,自己却连其中的一句也都听不懂呢?
  高低起伏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涌出,像乱麻,又像荆棘,但更像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,铺天盖地,猛然向鹭海席卷而来,就像波涛汹涌的海浪,仿佛要将她淹没。
  鹭海只是却僵持在哪里,一动不动,一言不发。
  只有沉默蔓延。
  “你听我说话了吗?”
  “说完了吗?”
  对面传来喋喋不休的骂声,鹭海挂断了电话,又把手机铃声调到了静音。
  鹭海走进宿舍,却对上了云曦那双充满了担忧的眼眸。
  “鹭海。”云曦站在爬梯边,耷拉着头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你……怎么了?”
  鹭海勉强挤出一点微笑,摆摆手。
  “我没事。”
  她把扔在云曦床上的枕头拽下来,用力扔到自己的床上去。
  “我有点困了,晚安。”
  鹭海背对着云曦躺下,小小的手机屏幕不断被点亮。刺眼的光线映出了她眼角的水痕,也照亮了模糊的屏保照片——十四岁的她套着辉月宽大的外套,与辉月坐在老校墙边,身后的九重葛开得鲜红似火。
  
  4.来者亦难追
  或许是因为学生公演的重要性,越来越多的参演学生选择周末主动留在学校排练。
  就连一向不喜欢周末留校的辉月,也决定留校练习。
  在日复一日的课下排练中,云曦的演技也逐渐进步。在对戏的过程中,也终于能够较好地配合好同学。
 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鹭海并不与大家一同排练。自从在舞蹈室排练的人越来越多后,她便远离了舞蹈室,总是到没人的地方自行练习。
  准确说,应该是自从辉月留校之后。
  鹭海究竟是怎么了呢?
  夜晚,云曦独自一人回到宿舍。宿舍里仍旧关着灯,显然,鹭海还未回来。
  云曦带着几分失落打开灯,还未从凉台上拿来睡裙换上,便随手用袖子擦擦汗,躺倒在床上,目光落在手机屏幕里的通讯录。
  看着通讯录里的“A小鹭海”,云曦的手指放在拨号键上,却迟迟未按下。
  天色已晚,还差半小时左右就到宿舍关门的时候了,而鹭海却迟迟未归,这令云曦有些疑惑与担心。
  鹭海平时明明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回来啊。
  可是,既然是鹭海的话,说不定她还在排练呢,她或许是打算在宿舍临关门之前再回来呢?如果现在贸然给她打电话,也许会打扰到她吧?
  再等一会儿吧。再过十分钟,如果她还不回来,就给她打电话。
  思来索去,最后,云曦还是合上了手机翻盖,长叹一声,闭上了眼睛。
  排练、上课、复习,一切一切,逐渐变得朦胧……
  空荡荡的纯白世界,无边无际,纯洁的光辉弥漫在周遭,八音盒音乐回荡其间,如羽毛般轻盈。
  云曦茫然着向前走去,而一件白色的长披肩正静静地放在面前。她疑惑着拾起来,仔细端详。
  这是一件由薄纱制成的披肩,层层叠叠的柔软纱料交织在一起,领口处还装饰着一圈柔软蓬松的洁白羽毛,似是初生的新羽。
  云曦将披肩拢在肩头,而悠扬的音乐声则牵动着她,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翩翩起舞,她哼着不知名的曲调,轻盈地旋转着。而那件白色披肩也随着她的动作而在空中飘起,化作了洁白的羽翼。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美丽的白色小鸟,无忧无虑,只是凭着自己的心意,在这湛蓝的天空中自由飞翔。
  而震耳欲聋的掌声撕裂了这纯洁的幻境。
  “云曦!”
  云曦循声望去,面前只剩攒动的人影。而老师和同学们不知在何时已将她重重包围。
  “恭喜你,成为了预备组的首席!”
  “云曦,你真是为班级争光!”
  “云曦,你真是太棒了!你是咱们学校最厉害的本专生!”
  “云曦……”
  云曦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,鲜花、笑脸、赞美,都如潮水般向云曦涌来。无数双手向她伸来,拉扯着,推挤着。空气仿佛被抽干,云曦也已近乎窒息。而身上的披肩也已在众人的撕扯中裂开,流出殷红的血。
  倏地,面前的一切全都被抹去,世界又重归寂静。云曦环顾四周,却被眩目的聚光灯白光照得睁不开眼。
  而面前黑压压的一片,则是满座观众。
  自己正站在剧院冰冷的舞台上——
  特里波列夫自黑暗中向她走来,俯下身,温热的唇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。
  “哪里晚啊,没有,没有……我的梦,我的青春,我的爱……”
  特里波列夫缓缓抬起头。
  预想中本该属于辉月的面容却并未映入眼中。在刺眼的聚光灯下逐渐清晰的,竟然是本应饰演特里果林的鹭海。
  云曦愣住了。
  “我一整天都急得要命!我害怕……我害怕我的父亲……我……”
  云曦不停翕动着苍白的嘴唇,努力想要说出台词。但她的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扼住,曾经倒背如流的台词,此刻却化成碎屑,自口中溢出的,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声音。
  “演得太差了!”
  “这种演员也能当首席?”
  “怎么能让这种差生演主角?!”
  谩骂声充斥了整个剧场,如密密麻麻的冰雹般,毫不留情地向云曦砸来。云曦惊慌失措,僵立在舞台中央。
  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
  “铃铃铃——”
  轻快的电子合成铃声刺破了噩梦。
  云曦猛地睁开眼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  她拿起手机,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。
  云曦疑惑着按下了接听键。
  “喂?您是云曦吗?”
  “嗯,是的。”
  “您朋友在我们酒吧喝醉了,她自己一个人走不回去了,您来这里把她带回去吧。我把我们这儿地址告诉您……”
  云曦赶紧记下地址,再三核对后,她连忙换好衣服,从楼梯上飞奔而下。
  而宿舍大厅的玻璃门已经上锁。
  云曦拿出手机。
  零点四十一分。
 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啊。
  云曦此时已经清醒。她突然意识到,仅靠自己一个人,恐怕是很难把鹭海安全带回的。
  指尖无意识触碰到了颈上的琉璃坠子,那双从容而成熟的眸子蓦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。
  如果是和辉月一起,事情也许会变得更加顺利吧?
  最重要的是,她那与胧夜月前辈相似的面孔。
  辉月的面纱下,究竟是……
  云曦抬起头,目光投向不远处辉月的宿舍。虽已是子夜,但屋内仍旧透着微弱的光。
  门内,辉月正独自坐在房间正中间的铁皮桌前,她低着头,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。
  云曦轻轻叩门,辉月望见屋外的她,一如既往的友善笑容近乎本能地在脸上铺开,如同一副完美的面具。
  辉月起身为她打开了门。
  “怎么了,云曦?”
  “辉月,刚才酒吧的人给我打电话,说鹭海在酒吧喝醉了,让我去接她。你能和我一起去吗?”
  一瞬间,云曦从辉月脸上捕捉到了异常的神色——震惊、担忧、愧疚……种种复杂的情绪像被打翻的调色盘,在她脸上翻涌、糅合开来。
  这样的辉月,令云曦感到陌生。
  而辉月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。她立即低下头,深吸一口气,再抬起头时,平日里镇静从容的神色已经重新覆盖在脸上。
  “好,等我一下。”
  她利落地套上冲锋衣,又随手抓起一顶鸭舌帽戴到头上,同云曦出了校门。
  校门外,晚风渐冷。辉月拦下一辆出租车,上车后,后座狭小的空间里,沉默逐渐弥散开来,只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在耳边嗡鸣着。
  “把这个戴上吧。”
  辉月的声音划破了沉默。她摘下自己头上的鸭舌帽,轻轻斜扣在了云曦头上。
  “把帽子往下压一压,再涂一下这支唇蜜,嗯,如果有墨镜就更好了。不过就算是这样,看起来其实也不太像是未成年了。”
  云曦的目光转向车玻璃。路灯微弱的灯光划过云曦的视线,朦朦胧胧地在玻璃上映出云曦的轮廓:柔顺的长发垂在胸前,又溶在黑夜里,宛如一匹美丽的黑丝绒,在月光下映出珍珠般的光泽;在珠光唇蜜的修饰下,那张饱满的唇在光影中也透出几分时尚杂志封面女郎般的精致;而压低的黑色的帽檐下,隐隐约约勾勒出那一弯新月般的眉梢和一泓清泉般的眼眸——一个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,朦胧的倒影。
  这就是成熟的样子吗?这就是长大的样子吗?即使玻璃上映出来的那张面孔仍旧难免稚气,但总归是有了些许“大人”的气质。
  云曦知道,每个人都会从儿童变成青年,从青年再变成老人,直到死去,自己的时间才会永远停滞。但每当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熟悉得简直不能再熟悉的少女面庞时,她却完全无法感知时间的流转,也无法想象容貌随着时间流逝而发生的变化。
  岁月的变迁,那是多么神奇,多么残酷无情,也是多么遥远而渺茫啊!自己那只不够修长的手,就算是伸得再远,其实也很难一下子就够得到吧?
  云曦虽坚信“长大”是残酷的,但那终归是出自他人之口,而自己的阅历和心愿仍支撑着她暗暗相信“长大”是美好的。她仍旧小心翼翼地期盼着“长大”,栽培着成长的幼苗,用心供养着它。
  她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,那一个有梦想、有鹭海、有辉月的未来。
  “云曦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你讨厌我吗?”
  望着眼前犹疑着说出这句话的辉月,云曦愕然。
  “当然不啊!你那么友善,又这样关照我,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?”
  “是么……这是你的真心话吗?你不觉得我是个很虚伪,很自私,很差劲的人吗?”
  “当然是真心话啊,而且,辉月明明是很好的人,为什么要妄自菲薄呢?”
  辉月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也许吧。”
  “辉月……是我最崇拜的人。”
  云曦低声说道。
  “为什么呢?”
  “因为……你对所有人都很亲切,不会无端讨厌别人,而你那得体的谈吐与行为也不会令别人轻视自己。在别人遇到困难时会出手相助,比如说,刚选出首席时,是辉月带着不自信的我走上了讲台,给予了我肩负起这一新身份的决心与勇气;在我被老师训斥,被同学嘲笑时,也是辉月替我解了围。
  辉月的功底又很好,演技、唱功、舞蹈,每一样做得非常完美,让人很难挑出毛病,就像是天生的歌舞剧演员一样。每次看你排练,虽然你并没有化妆,也没有穿上戏服,但只是这样看着你,看着在舞蹈室里尽情表演的你,我就已经沉醉其中了。”
  “这样啊。”
  辉月似是有些失望,她沉默良久,又开口说道:
  “真抱歉,我可能比你心目中的样子要差远了。
  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做演员,我也不太喜欢唱歌、跳舞、演戏这一类的事情。当初我来这里上学,只是因为那时的我想要有一份理想的工作。
  只要在这里被选入了预备组,毕业后就可以进入剧团工作,如果混得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当上剧团首席,能够获得别人的喜欢与尊重,退团后还可以选择留在学校当老师,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坏处,所以中考后我才报考了这里。”
  “只是这样吗?”
  “嗯,只是这样而已,没有其他原因了。”
  云曦的眼眸中滑过一丝失落,辉月犹豫再三,还是选择继续把话说下去。
  “其实,我很羡慕你和鹭海。”
  看着眼前的少女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,辉月微微一笑。
  “我真羡慕你们——羡慕你们是怀着完全的热爱来到这里的;羡慕你们可以为了自己的热爱而无所顾忌地付出自己的时间、汗水、精力;羡慕你们的每一段歌,每一句台词,每一个表情,每一个动作,都饱含了自己对角色独到的理解与热爱,即使那在旁人看来是多么不可理喻。不同的感情,哪怕是嫉妒和恨意,都是因为梦想而生,只是一时走错了路,但仍知道目的地究竟在哪里。而我呢……我只是按照我自己演出的那一套,这样的歌词要配上这样的动作,那样的台词要搭上那样的眼神……像是组装零件一样,这么无聊地,机械地把角色组合起来,就像是组装起来了一个关节娃娃,这么精美,但你看它的眼神,却是那样空洞呢。”
  辉月仍旧眉眼含笑,却多了几分自嘲的意味。
  “时间久了,这样的生活便愈发令我感到迷茫。‘我放不开自己来休息休息,我觉得我是在吞蚀自己的生命,是在把自己最美丽的花朵里的花粉一起用尽,在把我的花朵一起采下来,并且践踏着花根,来向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,供奉一刹那的花蜜啊。恐怕我是疯了吧?’像这样度过每一天,究竟意义何在?其实啊,我还是有喜欢做的事情的——我喜欢拉小提琴。没想到吧?但无论如何,我还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啊。和你说这么多,只是会招来你对我的厌恶罢了。”
  酒吧招牌那晃眼的霓虹灯光照进了车内,在晃眼的灯光中,辉月的面容竟变得陌生。
  “不是的,辉月,我……”
  “师傅,停车。多少钱?好,给您。”
  下车后,辉月戴上冲锋衣的帽子,又把云曦的帽檐压低。
  “以后,如果在排练时又遇到什么问题,委屈得又快哭出来的时候,就想想你身边的这个我——这么一个表演得这样动人,但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的,又狼狈又可笑的家伙吧。这样的话,心里就会好受一点了吧?”
  辉月紧紧握住云曦的手,走进了酒吧。
  “跟好了,不要乱走。”
  暖黄色的灯光如水汽般氤氲在空气中,夜色融化在周遭水波纹花样的玻璃上,而色彩绚丽的灯光则在水中一点一点荡漾开来,仿若花一样盛开,简直是镜花水月一般的梦了。
  穿过狭小的走廊,只见鹭海趴在吧台上,旁边是一杯未喝完的酒,而小半杯红茶色的酒水仍在灯光下闪着宝石般的锐利光芒。
  “鹭海!”云曦冲到跟前,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,“你醒醒!”
  鹭海渐渐睁开眼,云曦的面容在那双仍氤氲着一层水汽的眼眸中逐渐模糊、变形。
  棒球帽、透明唇蜜、黑色长发……
  面前的少女,与记忆中的那个身影交错重叠。
  “姐姐……”
  鹭海紧紧抱住云曦,脸埋在云曦怀里,汹涌的泪水沾湿了云曦的单衣。
  “你为什么要丢下我,为什么……”
  “不是,鹭海,我是云……”
  “为什么,为什么只有你可以忘掉你的错误?而我却……却要因为你而痛苦着……你告诉我,这究竟是为什么……
  我嫉妒你,我讨厌你,我恨你,我崇拜着你……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知道!这样的话,我平日里要怎样才能对你说出口……”
  辉月僵立在一旁的暗处,看着眼前的一切,却沉默不语。云曦呼唤她的声音仿佛被巨浪冲散在海水中,而她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,动弹不得。
  
  第二天,鹭海直到中午才醒过来,云曦则一直陪在她身边。
  鹭海似乎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,仍旧与云曦说说笑笑,插科打诨。云曦见状,便也放心了许多。
  只是二人再没提及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。
  说不定鹭海前一天晚上喝断片了。
  云曦猜测着。她认为这样也好,如果鹭海到现在还记得那些事情,说不定就会觉得很伤心,很难堪的吧?
  忘记,不失为一件好事。
  辉月也一如往常,仿佛前一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一场荒诞的梦。
  毫无波澜的平淡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一切都一如既往,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  云曦照常对着镜子,编起几条麻花辫,又迅速盘起,用水钻发卡固定,形成一个整齐美观的发髻。
  她看看手表,便赶紧穿好校服外套,提着单肩包从宿舍飞奔而出。
  她推开舞蹈室的门,却发现舞蹈室三面墙的玻璃镜子碎了一地。
  云曦疑惑着,正打算去办公室向老师说明情况,却碰见了正朝着舞蹈室走来的辉月。
  “辉月,舞蹈室的镜子碎了,我们去跟老师说一声吧。”
  “我已经跟老师说过了,老师说今天上午带咱们去普高部的舞蹈室练舞,下午再回来上文化课,等同学们都来这里后咱们就出发。”
  凤华女子音乐学校原先只有艺术部,直到云曦和鹭海入学那一年,才新增了普高部。学校将艺术部与普高部分为两个校区,普高部在老校区,艺术部在新校区。
  预备组一行人很快就到达了老校区。老校区环境偏僻,毗邻大海,而岸上草木则是蓊蓊郁郁,枝叶繁茂。
  校园并不算大,刷着红漆的教学楼已经不再鲜亮,其它几处不知作何用途的小平房则刷着嫩绿色的漆,但在如今也因风吹日晒而变得斑驳而陈旧了。
  唯一新鲜的色彩只属于矮墙边的九重葛。艳丽的胭脂红和油绿油绿的叶片点亮了灰褐色的老墙,给这个死气沉沉的校园增添了一丝生气。
  “那里就是舞蹈室了。”
  云曦顺着老师的声音看过去,一座与众不同的建筑映入了云曦的眼帘。
  那是一座通体白色的二层小楼,外墙贴着窄窄的长方形白色瓷砖,就连大门,窗户,窗帘,甚至连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铁皮楼梯都透着幽幽的白,云曦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建筑。
  一层的舞蹈室仍在翻修,预备组一行人便来到了二楼的舞蹈室。舞蹈室虽然设备过时,但仍算干净整洁。清新的空气与窗外的鸟鸣令云曦感到格外心安。
  空调的制冷效果已经大打折扣了,老师只好打开了教室的老式吊扇。吊扇也已经老化,但好在还能够正常运转,只是运作时“吱呀吱呀”的噪音难免惹人心烦。
  辉月盯着头顶上的风扇,眼中却藏着不安。
  排练开始之前是学生们自主复习台词的时间。云曦在舞蹈室里踱来踱去,默念着妮娜的台词:
  “……这样一个作家,却把整天的时间都消磨在钓鱼上,等到钓上两条鲦鱼来,就高兴得很,这不更奇怪吗?我原以为名人都是骄傲的、不能接近的;原以为他们是瞧不起一般人的……可是,我却看见他们在哭,拿鱼竿去钓鱼,打牌,跟别人一样地笑,一样地生气……”
  排练很快就开始了。此时已经排练到第二幕的尾声,由辉月扮演的特里波列夫已经下台,同学们都站在舞蹈室周围,饰演妮娜的云曦和饰演特里果林的鹭海则走到舞蹈室中央。
  二人谈论起了特里果林的生活,云曦站在一旁,向鹭海投以崇拜的目光。
  “你的生活真美呀!”
  “又有什么特别美的呢?我得写东西去了。原谅我吧,我很忙……一篇小说几乎还没有写完,却又必须开始写一篇新的了……我接连不断地写,就像一个旅客马不停蹄那样。我没有别的办法……这是一种荒谬的生活呀!
  ……作为一个渺小的作家,特别是在背时的时候,总觉得自己是笨拙的、愚蠢的、肤浅的;他的神经是紧张的、痛苦的;他没有法子不在文学艺术界的圈子外边徘徊,没有人承认,没有人注意,他真怕见到人……”
  鹭海沉浸在特里果林的角色之中,面前的云曦看着眼前的她,恍惚间,面前的人好像真就是特里果林似的。在鹭海强烈的感染力下,她真切地觉得自己似乎也变成了妮娜。
  “小心!”
  “啊——!”
  看到大惊失色的琉兰和她身旁的同学们,云曦起初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,但直到鹭海头上的吊扇快要落下时,云曦这才反应过来,她惊慌失措。而鹭海看着自头顶上坠落的吊扇,愣在原地。
  一旁的辉月迅速向鹭海扑来,等她反应过来时,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护住鹭海的枕骨,而她的脸,也已被自己凑在了胸口。
  疼痛逐渐自肩部与腰部传来。
  “辉月!”
  云曦跑到辉月身边,与琉兰移开了辉月背上的吊扇。而辉月的肩膀却被扇叶划伤,已是鲜血淋漓。
  而同学们已经近乎乱作一团。云曦取来清水,与琉兰一起清洗辉月肩头的伤口。其他同学则将受惊的鹭海扶到了一旁。老师急忙拨通了120,尽可能冷静下来向120说明辉月的伤势。
  鹭海仍惊魂未定,她大口喘着气,辉月白衬衫上的殷红一片在她放空的眼中逐渐模糊。
  “嘿!”
  记忆中,校园里的树荫下,辉月突然抱起她的头,将她扑倒在柔软湿润的草地上。
  “怎么了,姐姐?”
  “没什么,”辉月坐起身,从地上拾起了一个小梨,“刚才从树上掉下来了一个小酸梨,你要尝一尝吗?”
  “你又戏弄我!只不过是一个小梨而已啊,没有必要这样做吧!”
  “哈哈……无论你说什么,反正我都已经做了。”
  辉月坏笑着坐起身,轻轻点了点鹭海的脸。
  “我说啊,鹭海,你以后来这里当本专生,毕业后做我的搭档,怎么样?”
  长发少女如暖阳般的灿烂笑容浮现在鹭海的脑海中,但随即便消失不见。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鲜血淋漓,神色痛苦扭曲,被医务人员抬上担架的她。
  “……姐姐?
  姐姐——!”
  救护车的警报声逐渐远去,直至消失。
  
  5.我
  辉月休学了。
  云曦想要打电话询问她的伤情,却发现她的手机号已经停机。
  而空缺的男专首席之位,则由原本的预备男专首席鹭海来担任。
  原本应当由辉月出演的特里波列夫一角,亦由新首席鹭海出演。
  而特里果林则由原先出演索林的同学担任,其他男性角色以此类推,学生公演也因此而推迟。
  没有欢呼,没有掌声,没有祝福,亦没有非议与嘲笑,鹭海就这样静悄悄地成为了预备组的新任首席,接替了前任首席的一切工作。
  但在鹭海成为首席后,她却愈发忧郁了,同时也愈发偏执。她不愿意按照辉月的演出风格来演特里波列夫,又总是一个人在舞蹈室或天台上不停地训练,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  她对自己现在的演出水平愈发不满,但又十分忌讳模仿辉月的演出风格,生怕别人觉得自己与辉月有什么相似之处。
  就好像那顶首席的王冠是她从辉月手里偷来的,而她自己却是德不配位的。
  “鹭海,我说了很多次了,你不要演得这样神经质,也不该这么压抑,这样一点儿也不惹人喜欢!咱们的戏剧是面向年轻女性的,而不是给头发花白,满面沧桑的文学家和批评家看的!你应当做到让大家是因为喜欢你才来看剧,而不是因为喜欢剧才来看你!”
  “既然这样,那老师们为什么要选这出戏来让我们演啊?直接随随便便编个爱情故事来演演不就好了?而且,只要我演得到位了,总有人会因为喜欢我的演出风格而喜欢我,因为喜欢我所以才来看我演的剧!”
  “不行,绝对不行!如果因为你的一意孤行而导致票卖不出去,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?云曦和琉兰的名声因为你而打不出去,凭你自己能够挽回吗?为什么一开始老师们选辉月当首席,为什么让你当预备首席,是她气质比你好吗?是你的专业课不如她吗?这其中的原因,你自己好好想想吧。
  我知道你不是个坏孩子,你一定能理解这一切的。如果现在就改正的话,一切都来得及。”
  预备铃响起,老师转身走进了另一间教室。
  只留下鹭海一人沉默无言。
  
  云曦渐渐发现,不知从那天起,鹭海竟不再追求自己的风格了。
  她开始像辉月一样演着戏。在与鹭海对戏时,云曦有时竟会错把面前的鹭海当成辉月。
  但,她究竟是在演特里波列夫,还是在演辉月的特里波列夫?
  这样做,到底是她改变了想法,还是说,这只是她的无奈之举?
  云曦无从得知。
  “从前的日子是多么快乐呀,科斯佳!你还记得吗?
  ……‘草地上,早晨不再扬起鹭鸶的长鸣,菩提树里再也听不见小金虫的低吟了……’”
  云曦做出冲动的样子,紧紧地地抱住了鹭海,又飞快离开。
  只留下鹭海在原地黯然神伤。
  “好,停!大家演得都很好,休息十分钟!”
  鹭海坐到云曦身边,却情绪低落。
  云曦见状,不知如何是好,便从包里掏出了一包吸吸冻,递给鹭海。
  “这是小卖部新上的口味,你尝尝。”
  鹭海对着云曦强挤出一个微笑,接过果冻尝了一口。
  “很好吃,谢谢你。”
  “那我下次还给你买这个。”
  云曦这才放心了一些,便拿出另一包吸吸冻,还算畅快地吃了一口。
  训练很快就又开始了。虽然这次集体训练比往常要顺利得多,但云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具体是哪儿的问题,她也说不上来。
  
  公演马上就要开始了。而这一天,则是公演前的最后一次排练。
  但就在临走前,大家却发现道具鸟枪因为老化而坏掉了。
  “没事,我这里有一把信号枪,虽然和鸟枪外形不同,但在舞台上拿来当个道具还是没问题的。”
  鹭海说完,又自顾自地补了一句:“里面已经没有弹药了。”
  “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
  老师质问道。
  “这是我爸爸的东西,他曾经是一个体育老师,这是他以前做老师时用的。”
  老师犹豫再三,最终同意了鹭海的建议。
  来到剧院,大家都被剧院的大舞台与数不清的座位所震撼。
  这是在学校里从未见过的大剧场!
  而就在明天,她们就可以在这里一展风采了!
  大家激动不已。纷纷赶到后台化妆,穿好戏服,拿着剧本,在幕后不停温习。
  云曦对镜套上白色长裙,又披上白色披肩,又端详着镜中的自己。
  发型整齐,妆容完美,服装也已经整理好。
  只差上台一展风采了。
  即使云曦已经排练数日,对剧本已经非常熟稔了,但要在这样正式的场合演出,她还是难免感到紧张。
  云曦在手掌心里写下一个“人”字,又做出将这个字一饮而尽的动作。
  她顿觉心中平静了许多。
  云曦看着镜中的自己,嘴角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。
  但那笑容却又倏地僵在了脸上。
  镜中映像里,缀着白色羽毛的衣服、白色的纱质披肩。
  以及,此时此刻正在台上,即将与她演对手戏的,饰演特里波列夫的鹭海。
  这一切,为何与纠缠她的那个噩梦如此相似?
  梦里令人窒息的可怕场景——晃眼的灯光、自己支离破碎的台词、刺耳的骂声……梦中的一切,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,毫不留情地向她席卷而来。
  不,这都不是真的!这只是梦,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啊……!
  云曦猛地闭上眼睛,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住颈间的琉璃吊坠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将心中翻涌着的恐慌死死压回心底。
  忽然,鹭海那饱含着浓烈感情的声音穿过云曦心中的迷雾,将云曦猛然拉回现实:
  “我听见脚步声啦。没有她我活不下去……就连她的脚步声音,我都爱听……”
  云曦看向台上的鹭海,她正专注地演绎着。她仍像平日里一样,近乎完美地展现着自己出演的角色。
  是的,那只是梦而已,梦都是不切实际的。所谓的“预知梦”,只是人们装神弄鬼的谎言罢了。
  云曦心里得到了些许慰藉。随着鹭海台词的结束,云曦演出气喘吁吁的样子,踏着急促的脚步跑上了台。
  “我没有来晚吧?……没有,是吧?……”
  面前的鹭海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笑容。
  鹭海温柔地捧起她的手,俯身亲吻。
  “哪儿晚呀,没有,没有……”
  
  公演开始了。
  这次演出长达六天,中间休息一天,演出在下午进行。
  云曦走进剧场。剧场墙上贴着《海鸥》的大海报,淡蓝色背景前的两个人,则是她和鹭海。她们化着舞台妆,穿着白色的衣服,背靠背站在那里。微侧的两张脸却带着淡淡的哀愁,各自眺望远方。
  她俩的人像旁边则写着她们各自的艺名。
  鹭海、云曦。
  至于其他同学的名字,则根据角色重要性,在海报侧边以一竖列小字列出。
  没有辉月。
  再往前走则是一个大展板,上面展示着所有演出者的定妆照。
  也没有辉月。
  曾经人如其名的辉月,就这样,完完全全地消失在了歌舞剧的世界里。
  就连那行小字里,都无法寻得她的踪迹。
  云曦唏嘘着这一切,但仍旧难掩心中的兴奋。她尽量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,与同学们一起走进了幕后准备服装与妆容。
  日子一天天过去,云曦愈发适应了这个大舞台,演出也越来越得心应手。
  演出结束后,其余同学已经陆续回到校舍休息,鹭海则陪着云曦一起在化妆室里寻找丢失的琉璃吊坠。
  “不会是丢在了舞台上了吧?”
  “不会啊,谢幕的时候坠子还挂在我的脖子上呢,回到幕后准备卸妆时才发现坠子找不到了。”
  鹭海戴上眼镜,打着手机的手电筒,仔细搜索着每一个角落。
  “找到了!”
  云曦破涕为笑,又擦擦眼角的泪花,从化妆台下拿起一条项链,“原来是项链的弹簧扣松了。”
  “那等到演出结束,咱们就去换一条链子吧。”
  “好啊!我听说演出结束后,剧团里会给咱们发工资呢!虽然大家都说不会发给咱们太多钱,但我还是很期待呢!到时候,我就可以用这笔钱,去给这条项链配一条漂亮的银链子!亮闪闪的多好看啊!”
  “还是不要配金属链子了吧,”鹭海轻声道,“金属链子……很难解开啊。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嗯……我是说,还是细蜡线要更相称一些吧?”
  “可是蜡线会硌得我脖子不舒服啊。”
  “先别想这事儿了,赶紧把妆卸掉吧,你的妆已经花掉了。”
  云曦照照镜子,看见自己脸上的汗渍与泪渍,嘿嘿一笑。
  “哎呀,卸妆的事儿一会儿再说嘛。”云曦揽住鹭海的肩,又换上俏皮的语气,“我说啊,小鹭海,你不是有智能手机嘛……”
  “你想干什么?”
  “用你的手机看看网上对咱们的评价,好不好?”
  “不好。”鹭海背过身,把桌子上的手机放进包里,“明天下午演完后再看吧。”
  “不要嘛,小——”
  “……鹭海还是有些逊色啊。”
  未紧闭的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女声。
  化妆室内的二人停止了打闹。
  “是啊,还是辉月演得更好。而且,鹭海这孩子太阴沉了。”
  “云曦好像有点紧张呢?”
  “不是紧张!她一直都这样。她只会演快乐的小女孩,其余的,也就只能演成那样了!我说啊,当初选首席的时候,你们都给她投票,现在后悔了吧?”
  “你说什么呢!那孩子歌舞多好啊。哪里像半路出家的。你当年在团里唱歌有唱这么好吗?”
  “你说我干嘛呀……”
  刺耳的声音逐渐远去。
  只留下化妆室里的二人无言相对。
  
  夜晚,公共浴室里已经空空荡荡,云曦独自一人来到了浴室。
  或许是老师的话的缘故吧,鹭海一定是对她有些担心了。
  鹭海本想与她一起来这里沐浴。但在自己的再三拒绝下,她便没再执意跟来,留在了宿舍的单人浴室里。
  温水自花洒中落下,一点一点,沾湿了云曦额前的碎发,顺着脸颊蜿蜒而下,分不清是水还是泪。
  公演前,各种令人感到难堪的场面浮现在她的脑海中。
  嘲笑、失误、训斥……
  每一句话,每一个场景,都在云曦心中不断放大,就像不断分裂的癌细胞,分裂,转移,密密麻麻,充斥了她的大脑。
  她的鼻子一酸,泪水自眼眶中汹涌而下。
  耻辱,那些不堪的过去,磨出血泡的双脚,还未愈合便又擦伤出血的痂,无法控制的表情……
  一切一切,全都装进小木盒,沉入水底吧……
  无论如何,无论如何,也都再也,再也不想停留在这样的处境里了……
  知道了自己演得不够好,却还要硬着头皮在聚光灯下继续演下去,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啊!
  这是一种……怎样的感觉啊!
  云曦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。
  “……我的戏也演得坏极了……我不知道这两只手往哪儿放,我不知道怎样在舞台上站,我的声音也由不得我自己做主。”
  妮娜的台词蓦地浮现在脑海中。
  “……我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了,我在演戏的时候,感到一种巨大的快乐,我兴奋,我陶醉,我觉得自己伟大。
  ……我思想着、思想着,于是感到自己的精神力量一天比一天坚强了……”
  记忆的放映机开始转动——
  彩排录像中,自己在舞台上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愈发清晰。
  她张开双臂旋转,荡起的披肩化作白鸟的羽翼。尽管动作仍难免青涩,但那双大眼睛却闪着希望的光芒
  那样轻盈的身姿,那样醉心的她。
  就是这样的她,这样青涩而真诚的一个她,成为了真正的歌舞剧演员,在这个舞台上尽情演绎着。
  站在这个舞台上的,不是别人,而是她。
  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……!
  云曦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。
  “‘……不论是在舞台上演戏,或者是写作——主要的不是光荣,也不是名声,也不是我所梦想过的那些东西,而是要有耐心。要懂得背起十字架来,要有信心。我有信心,所以我就不那么痛苦了,而每当我一想到我的使命,我就不再害怕生活了。’”
  云曦默念着台词。
  “不是光荣,不是名声,不是梦想过的东西,而是……要背负起十字架来,要有耐心和信心。”
  最后的话语脱口而出时,云曦眼中喜悦的泪水大颗大颗自她眼中流下,划过她上扬的嘴角,滴落在温热的水中。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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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文id:914498 来源:原创 字数:14944 投稿日期:2025-9-25 18:24:13 点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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