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的阳光,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房间里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。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,一切都显得安静得过分。我和瑶几乎是同时醒来,却又同时默契地闭上了眼,假装仍在沉睡。
那场过于真实的梦境,像一层无形的隔膜,横亘在我们之间。曾经的嬉笑怒骂,此刻都成了无法宣之于口的尴尬。李长忆与杜若思的生离死别,那份跨越山河的思念与痛楚,像退潮后留下的烙印,深深地刻在了我们的灵魂里。我无法再用看待一个普通笔友的眼光去看她,而她,想必也是如此。
“咳。”
最终,还是我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我坐起身,刻意不去看她,自顾自地穿上鞋,含糊地说了句:“我去洗漱。”
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回应。当我从洗漱间出来时,瑶已经不在房间里。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,仿佛她从未出现过。只有床头柜上那面温润如玉的玄玉鉴,提醒我昨夜的一切并非幻梦。
我独自来到青旅大厅,璇早已等候在那里。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白衣,正专注地冲泡着一壶普洱。见我来了,她抬起眼,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“醒了?睡得可好?”
我轻轻摇头,在她对面坐下,接过她递来的茶杯。滚烫茶水入喉,总算驱散了些许心头滞涩。
“情关难过,古今皆然。”璇淡淡道,“以一场生离死别,化解两位诗中仙圣千年的意难平,你们做得很好。”
“好吗?”我苦笑一声,“我感觉糟透了。”
“心会痛,说明你不是铁石。这正是勘缘的意义所在。若无切肤之痛,何来刻骨之悟?”璇看着我,目光变得郑重,“瑾瑜,你通过了国之殇与情之缘的试炼,证明了你的心性足以承载玄玉鉴的力量。现在,只剩下最后一关。”
“还有?”我几乎要跳起来。
“当然。”璇的语气缓慢而坚定,“每一件灵物,都有其‘本心’。崇祯的亡国恨,李杜的知己憾,都只是玄玉鉴在漫长岁月中沾染的‘尘缘’。想要真正成为它的主人,你必须直面它的根源,勘破它最初始,也是最核心的执念。”
“它的执念?”
“没错。”璇的手指轻轻抚过温润的镜面,“此镜,诞生于昆仑瑶池,由西王母采玉髓而成,赠予访仙的西周天子——周穆王。”
周穆王。这个名字在我脑中回响,我想起了瑶之前讲过的典故。
“周穆王毕生所求,乃是长生不死。而西王母赠他的,却是这面能‘清净六根,拂拭烦恼’的玄玉鉴。助他长寿百岁,却并未予他永生。”璇的声音悠远,仿佛在叙述一段亘古的传说,“长生之欲,与天道之常,这便是玄玉鉴诞生之初,便烙印其上的最大矛盾。这道执念,历经三千年,从未消散。它,便是你的终极试炼。”
“我该怎么做?”我的心沉了下来,预感到这次的试探,将远比前两次更加凶险。
“进入它,以你自己的身份。”璇定定地看着我,“这一次,你不再是崇祯,也不是杜若思。你就是徐瑾瑜。你将面对的,是玄玉鉴的鉴灵。它会给你一个选择,一个关乎永恒与须臾,执着与放下的选择。你的抉择,将最终定夺你与这面宝鉴的命运。”
恰在此时,瑶从门外走了进来。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运动装,头发扎成高马尾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有些闪躲,不敢与我对视。
“姐,你都跟他说了?”她问璇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气的不自然。
璇点了点头:“瑶,这次,你还要陪他一起去。”
“什么?”我和瑶同时惊呼出声。
“鉴灵乃是宝鉴本源所化,力量非同小可。瑾瑜一人前去,神魂恐有被吞噬之危。”璇解释道,“瑶,你是守镜人,你的血脉能护住他心神不失。但切记,你只能为‘引’,不能为‘决’。最后的选择,必须由他自己来做。否则,你们二人都将被永远困于镜中。”
瑶的脸色变了变,她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我,最终咬了咬唇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璇将玄玉鉴摆放在我们面前的桌上,镜面朝上。这一次,镜中没有浮现任何具体的影像,只有一片混沌的、仿佛星云般的流光在缓缓旋转,深邃得好似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。
“去吧。”璇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记住,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何为归途,存乎一心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看向身旁的瑶。她也正看着我,那双熟悉的、灵动的眸子里,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担忧,有决绝,还有一丝……我曾在杜若思眼中看到过的,属于李长忆的眷恋与不舍。
“怕吗?”她忽然问,声音很轻。
我摇了摇头,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微凉,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。
“有你在,就不怕。”我说。
这是我们从梦中醒来后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。话一出口,我们两人都微微一怔。那份属于李长忆和杜若思的默契与情感,在这一刻,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,覆盖了现实中的尴尬与疏离。
瑶的脸颊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,她没有抽回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些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们一同将目光投向那片混沌的流光。刹那间,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,天旋地转,我们的意识,再次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。
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,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垠的星空之下。脚下并非实地,而是一片光滑如镜的水面,倒映着头顶亿万星辰,璀璨夺目。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,整个世界,空旷、静谧,却又蕴含着一股磅礴浩瀚的远古气息。
瑶就站在我身边,充满警惕与肃穆。我们依旧握着彼此的手,掌心的温度,是这片冰冷星海中唯一的真实。
“这里是……玄玉鉴的内部?”我喃喃自语。
“是它的本源空间,瑶池的倒影。”瑶的声音在我脑海中直接响起,这是一种超越语言的心灵感应,“小心,鉴灵要出现了。”
话音落地,我们面前平静如镜的水面,开始泛起圈圈涟漪。水波中央,光影汇聚,缓缓升起一个模糊人形。那身影由无数流光构成,看不清面容,分不出性别,却散发着一股既威严又悲悯的矛盾气息。
“来者……何人?”
一个宏大而空灵的声音,在整个空间中回荡,仿佛是无数个声音的重叠,震得我们神魂都为之颤动。
“守镜人,梦灵瑶。”瑶上前一步,将我护在身后,沉声应道。
“勘缘者,徐瑾瑜。”我也跟着报上姓名。
那光影人形的“目光”似乎落在了我的身上,我感到一股强大的意念正在审视我的灵魂深处,从崇祯的亡国之恸,到杜若思的离别之苦,我经历的一切,都无所遁形。
良久,那声音再次响起:“凡人,你历经国殇,勘破情缘,心性尚可。然,你可知,世间万苦,皆源于‘有生’。生,必有死。爱,必有离。此乃天道,无可违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平静回答。
“你当真知晓?”鉴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,“周天子当年,亦自以为知晓。他坐拥万里江山,享尽人间富贵,却依旧在日落之时感到恐惧,在白发之间看到终结。他向西王母求取不死之药,所求的,不过是摆脱这‘生必有死’的宿命。这份执念,亦是我的本源。”
随着它的话语,周围的星空开始变幻。一幕幕影像浮现出来:周穆王驾着八骏宝车,西行万里,在昆仑山巅拜会西王母;瑶池之上,觥筹交错,穆王满怀期待地求取长生;西王母最终却只赠他一面宝鉴,告诉他“长生非不死,而在心之清净”。穆王失望而归,虽享百岁高龄,却终究化为一抔黄土。那份求而不得的巨大遗憾,化作一股不散的怨念,萦绕在整个空间。
“我能感觉到你的渴望。”鉴灵的声音充满了诱惑,“你渴望与她长相厮守,你畏惧那‘江湖相忘’的结局。李杜之憾,犹在眼前。我,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它伸出一只由光芒构成的手,指向我和瑶紧握的双手。
“成为我的一部分。成为玄玉鉴新的‘守镜人’。你们的灵魂将与这片瑶池星海融为一体,从此跳出三界,不入轮回。没有生老病死,没有爱别离,没有求不得。你们将获得永恒的相伴,在这片只属于你们的世界里,直到宇宙洪荒的尽头。”
我的心,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永恒的相伴。
这五个字,像一道魔咒,狠狠地击中了我的软肋。我下意识地看向瑶,只见她脸色苍白,嘴唇紧抿,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挣扎与……期盼?
是啊,谁不希望能与心爱之人永远在一起?那场惨烈的生离死别,我们刚刚经历过。如果能有一种方式,永远不必再承受那样的痛苦,代价又是什么?
“瑾瑜……”瑶的声音在我心中响起,带着一丝颤抖,“别听它的!这是陷阱!所谓的永恒,不过是成为宝鉴的囚徒,失去自我,失去感知真实世界的能力!”
“囚徒?”鉴灵发出一声轻笑,“何为囚徒?难道在红尘俗世中,被七情六欲束缚,被生老病死追赶,就不是囚徒吗?我给你们的,是真正的自由。看尽星辰幻灭,坐观沧海桑田,这难道不是神仙般的逍遥?”
它再次伸出手,这一次,它的掌心幻化出一幅画面:我和瑶,身着古装,在亭台楼阁间抚琴作画,在山水之间携手同游,岁月静好,容颜不老。那正是“李长忆”曾经对“杜若思”许诺过的,“东篱之下,炊烟袅袅”的画面,只不过,背景换成了这片永恒的星空。
我的呼吸,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选择吧,凡人。”鉴灵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,“是选择这触手可及的永恒,还是回到那个充满痛苦与缺憾的须臾人间?”
我看着那幅美好的幻象,又看了看身边真实的瑶。她的手心,已经满是冷汗,但她握着我的力道,却坚定不移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的,不是李长忆与杜若思的相守,反而是他们在战乱中各自颠沛流离的画面。是杜若思在破败的长安城下写就《伤春望》的悲愤,是李长忆在流放夜郎途中望月思乡的孤寂。
他们的伟大,不在于那段短暂的相伴,而在于分离之后,他们依旧用自己的生命与笔墨,去拥抱那个破碎的时代,去记录人民的苦难,去抒发对家国的忧思和对友人的挂念。他们的精神,之所以能跨越千年,正是因为他们真真切切地活过,痛过,爱过,并把这一切都化作了不朽的诗篇。
如果选择了永恒,那便意味着放弃这一切。没有痛苦,快乐也就失去了意义。没有缺憾,圆满也就变得廉价。《道德经》云:长短相形,高下相倾,音声相和,前后相随,恒也。所以永恒,不是单一,而是……变化!
我猛地睁开眼,目光清明而坚定。
“我选择,人间。”
我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什么?”鉴灵的声音里充满了错愕与不解。
“永恒的相伴,听起来很美。”我看着它,平静开口,“但那不过是一场静止的梦,一个终将腐朽于现实的无限月读。我宁愿在有限的生命里,去经历真实的痛苦与欢愉,去感受每一次日出日落的温度,去品尝每一次相聚与别离的滋味。哪怕只有一瞬,也是鲜活的。这,才是我想要的‘活着’。”
我转向瑶,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道:“我不想成为一个活在镜子里的幻影,我想和你一起,走在阳光下,哪怕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很有限,哪怕我们最终会老去,会分离。但至少,我们真实地爱过,活过。‘人生若只如初见’,固然美好,但我更想要‘相濡以沫,相忘于江湖’的真实。”
瑶的眼中,瞬间涌上了泪水。不是悲伤,而是释然,是喜悦,是深深的共鸣。她用力地点了点头,脸上绽放出我从未见过的、灿烂夺目的笑容。
“愚蠢!”鉴灵发出一声怒吼,整个星海都为之震荡,“你拒绝了永恒!你选择了痛苦!你将和周穆王一样,在无尽的悔恨中死去!”
“不。”我摇了摇头,迎着它的怒火,脸上露出了微笑,“我不会悔恨。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比长生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我举起与瑶紧握的手,对它说:“那就是,珍惜当下。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一点。”
我的话音落下,整个空间,突然静止了。
鉴灵那由光芒构成的身体,开始剧烈地闪烁。那股源于周穆王的怨念与执着,在我的选择面前,仿佛失去了根基,开始土崩瓦解。
“原来……如此……”
鉴灵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,那声音不再是无数声音的重叠,而是一个带着疲惫与解脱的苍老男声。
“长生非不死……而在心之清净……朕,执着了三千年,竟不如你一个凡人看得透彻……”
光影散去,镜面般的水面倒映出的,不再是浩瀚星空,而是一片宁静的、开满了白色琼花的昆仑山顶。一个身穿古朴王袍、面容沧桑却安详的老者虚影,对着我和瑶,微微躬身一揖。
“多谢二位,助我解脱。”
说罢,他的身影化作点点金光,融入了这片天地。
刹那间,整个本源空间光华大放,一股温暖而纯净的力量将我和瑶包裹。我们的身体变得轻盈,缓缓向上升起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即将消失的世界,心中一片澄明。
玄玉鉴,在历经三千年后,终于勘破了它自己的“尘缘”。
光芒散尽,我们回到了青旅的大厅。
我和瑶依旧坐在桌前,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。璇正含笑看着我们,仿佛我们从未离开过。
桌上的玄玉鉴,此刻已经变了模样。它不再是古旧的铜色,而是恢复了它本来的样貌——通体晶莹剔透,宛如一汪被冻结的、最纯净的昆仑之水。镜身上光华流转,却不再摄人心魄,而是散发着一种如月光般温柔内敛的光辉。
“恭喜你们。”璇的声音里充满了欣慰,“你们通过了所有试炼。从今天起,你,徐瑾瑜,便是玄玉鉴真正的主人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面美得不像凡物的宝鉴,心中感慨万千。我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触摸着它冰凉的镜面。一股温和的意念,从镜中传来,与我的精神紧密地连接在一起,再无隔阂。
“那……我是不是得留在这里,当什么守镜人?”我开玩笑地问,心里却有那么一丝紧张。
璇莞尔一笑:“守镜人的职责,是‘守护’与‘勘正’。如今玄玉鉴尘缘已了,回归本源,不再需要守护。它现在,只是一面能映照本心的镜子,一面属于你的镜子。至于你和它要去向何方,那是你的自由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我和瑶依旧紧握的双手,眼中的笑意更深了:“当然,如果你愿意留下来,帮我们处理一些‘家务事’,我们也非常欢迎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瑶却抢先一步,脸颊绯红地抽回了手,嘴上却不饶人:“谁要他留下!笨手笨脚的,只会添乱!”
看着她那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,我忍不住笑了起来。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试炼,那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过往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眼前的云淡风轻和会心一笑。
我站起身,郑重地将玄玉鉴捧在手中,然后对璇和瑶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这一声感谢,发自肺腑。为她们的引导,也为这番奇特的际遇。它让我明白了国之兴亡,体会了情之深重,更让我找到了自己的本心。
几天后,我告别了山海关,告别了这家名为“青舍”的神秘渡口。瑶把我送到门口,那只懒洋洋的橘猫,破天荒地蹭了蹭我的裤腿。
“喂,老徐。”瑶抱着手臂,努力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“以后还来吗?”
“看情况吧。”我故意逗她。
“爱来不来!”她哼了一声,别过头去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我笑了笑,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她。
她狐疑地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小巧的、镶嵌着碎绿松石的银质发簪。
正是“李长忆”在洛阳西市买给“杜若思”的那一支。它竟然随着我的意念,从镜中化为了实物。
瑶的眼睛,瞬间睁大了,随即,一层水汽氤氲了上来。
“你……”
“女儿家,总该有些女儿家的东西。”我学着当年“李长忆”的语气,对她眨了眨眼,“别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说完,我不再停留,转身,迎着初升的朝阳,大步向前走去。
我没有回头,但我能感觉到,身后那道目光,一直追随着我,温暖而明亮。
我的旅程还将继续。背囊里,那面温润的玄玉鉴,正静静地散发着光芒,映照着前路。我知道,未来的路上,或许还会有无数的相遇与别离,欢笑与泪水。
但这一次,我不再畏惧。
因为我知道,无论我走到哪里,总有一份牵挂,如汶水浩荡,寄向远方。也总有一份记忆,如昆仑月明,在我心中,永不蒙尘。
山海之缘,镜花之梦,终将融入这滚滚红尘,成为我生命中,最真实、也最瑰丽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