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场的聚光灯还在视网膜上灼烧时,苏某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。检测中心的白炽灯冷得像手术刀,那张印着“阳性”的化验单在他颤抖的手里,比橄榄球场的护具还要沉重。几小时前,他还是持球冲过终点线的英雄,看台上的欢呼浪涛几乎要掀翻屋顶;而现在,“兴奋剂”三个字像硫酸,瞬间腐蚀了他二十年运动生涯里所有的荣光。
记者的追问像密集的冰雹砸过来,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堵着赛后未咽的护喉糖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队友们的眼神从祝贺变成了躲闪,教练拍他肩膀的手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僵硬。他走出体育中心时,暮色正浓,城市的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条被人踩住尾巴的狗。
家成了唯一的避难所。可楼道里邻居的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针,扎进苏某裸露的皮肤。他猛地关上门,世界暂时安静了,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弹。奖杯陈列架上,那些镀金奖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;曾经象征荣耀的雕刻纹路,此刻看起来像一张张嘲讽的脸。他瘫坐在地板上,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戴上橄榄球头盔时,父亲说:“球场和人生一样,要靠自己的脚站稳。”
深夜的寂静被隔壁的声响撕开一道裂缝。起初是模糊的笑语,接着是朱某那标志性的、带着鼻音的声音,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苏某的心脏突然抽紧——朱某是同校不同队的对手,每次相遇时,对方眼里总有种潮湿的嫉妒,像没晒干的抹布。
“……那小子现在肯定哭着呢,”朱某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渗过来,带着令人齿冷的得意,“谁让他总挡着别人的路?那点白色粉末,足够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。”
血液瞬间冲上苏某的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白色粉末?他想起决赛前那天,朱某“好心”送来的能量饮料,当时场边太嘈杂,他没多想就一饮而尽。原来那些看似无意的寒暄、恰到好处的关心,全是精心编织的罗网。愤怒像橄榄球在胸腔里冲撞,他猛地站起来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必须报警。这个念头清晰得像裁判的哨声。他摸出手机,指尖因为激动而颤抖,通讯录里那个备注“铁蛋”的名字跳了出来——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,也是少数知道他和朱某积怨的人。信息编辑框里,“报警”两个字被他反复输入又删除,最终还是咬着牙发了出去。
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赛场。窗外的月光移过地板,留下一道冰冷的轨迹。手机屏幕亮了,他几乎是扑过去看的,却不是朋友的安慰,而是朱某发来的一张截图——正是他刚刚发出的“报警”信息,下面附着一句简短的话:“他知道了,你看着办。”
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比兴奋剂丑闻更刺骨的,是来自最信任之人的背叛。那感觉就像在冲锋时被身后的队友拽倒,摔在坚硬的塑胶跑道上,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他想起无数个一起训练的清晨,朋友递过来的毛巾;想起受伤时,对方笨拙地帮他涂药;想起夺冠后,两人勾着肩膀在庆功宴上喝到酩酊大醉。那些滚烫的记忆,此刻都变成了扎进肉里的碎玻璃。
敲门声响起时,苏某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。门被轻易地推开了,朱某站在门口,脸上的得意已经变成了一种扭曲的狠厉,像狩猎时被逼到绝境的野兽。“本来只想让你身败名裂,”他一步步走近,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,“可你偏要逼我。”
苏某看着对方眼里的疯狂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为了一场比赛的胜负,为了那点可怜的嫉妒,有人愿意毁掉别人的一生,有人愿意背叛多年的情谊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,原来人生的球场不止有对手的阻拦,还有来自暗处的冷箭,和背后捅来的刀子。
月光从窗户溜进来,照亮了朱某举起的凶器,也照亮了苏某最后望向窗外的眼神。远处的体育场轮廓模糊,仿佛还能听到几小时前的欢呼,只是那声音再也传不到他的耳朵里了。
第二天清晨,清洁工发现了敞开的房门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奖杯在阳光下沉默地反光。墙壁上,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对话回声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而城市的另一端,体育场已经开始准备下一场比赛,喧嚣将再次升起,掩盖掉这里发生过的一切,就像掩盖掉那些被白色粉末玷污的梦想,和被背叛碾碎的信任。
只是偶尔,当风穿过空旷的看台时,会有人隐约听到一声模糊的哨音,像在为某个失落的灵魂,吹一段迟到的安魂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