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拿走好!肉臭了,看你喂狗吃。”
“臭了我就喂狗吃,不很臭,我把人吃。红焖好了请人吃,还另加三碗包谷烧酒,怕不有人叫我做伯伯、舅舅、干老子。许我每天念莲花经一千遍,等我死后坐朵方桌大金莲花到西天去!”
“送你到地狱里去,投胎变成一只蛤蟆,日夜哗哗呱呱叫。”
“我不上西天,不入地狱,忠贤区区长告我说,姓曾的,你不用卖肉了吧,你住忠贤区第八保,昨天抽壮丁抽中了你,不用说什么,到湖南打仗去。你个子长,穿上军服排队走在最前头,多威武!我说好,什么时候要我去,我就去。我怕无常鬼,日本鬼子我不怕。派定了我,要我姓曾的去,我一定去。”
“××××××××”
“我去打仗,保卫武汉三镇。我会打枪,我亲哥子是机关枪队长!他肩章上有三颗星,三道银边!我一去就要当班长,打个胜仗,我就升排长。打到北京去,赶一群绵羊回云南来做生意,真正做一趟赔本生意!”
接着便又是这个羊屠户和几个妇人各种赌咒的话语。坪中一切寂静,远处什么地方有军队集合,下操场的喇叭声音在润湿空气中振荡。静中有动,他心想:
“武汉已陷落三个月了。”
屋上首一个人家白粉墙刚刚刷好,第二天,就不知被谁某一个克尽厥职的公务员看上了,印上十二个方字。费很多想象把字认清楚后,更费很多想象把意思也弄清楚了。只就中间一句话不大明白,“培养卫生”。这好像是多了两个字或错了两个字。这是小事。然而小事若弄得使人糊涂,不好办理,大处自然更难说了。
一会,带着小小铜项铃的瘦马,驮着粪桶过去了。
一个猴子似的瘦脸嘴人物,从某个人家小小黑门边探出头来,“娃娃,娃娃,”娃娃不回声。见景生情,接着他自言自语说道,“你哪里去了?吃屎去了?”娃娃年纪已经八岁,上了学校,可是学校因疏散下了乡,无学校可上,只好终日在敞坪里煤堆上玩。“煤是哪里来的?”“从地下挖来的。”“作什么用?”“可以烧火。”娃娃知道的同一些专门家知道的相差并不很远。那个上海人心想:“你这孩子,将来若可以升学,无妨入矿冶系。因为你已经知道煤炭的出处和用途。好些人就因那么一点知识,被人称为专家,活得很有意义!”
娃娃的父亲,在儿子未来发展上,却老做梦,以为长大了应当作设治局长,督办,——照本地规矩,当这些差事很容易发财,发了财,买下对门某家那栋房子。上海人越来越多了,到处有人租房子,肯出大价钱。押租又多。放三分利,利上加利,三年一个转。想象因之而丰富异常。
做这种天真无邪的好梦的本地人恐怕正多着,这恰好是一个地方安定与繁荣的基础。
提起这个会令人觉得痛苦,是不是?不提也好。
因为你若爱上了一片蓝天,一片土地,和一群忠厚老实人,你一定将不由自主地嚷:“这不成!这不成!天不辜负你们这群人,你们不应当自弃,不应当!得好好的来想办法!你们应当得到的还要多,能够得到的还要多!”
于是必有人问:“先生,你这是什么意思?在骂谁?教训谁,想煽动谁?用意何居?”
问的你莫名其妙,不特对于他的意思不明白,便是你自己本产的意思,也会弄糊涂的。话不接头,两无是处。你爱“人类”,他怕“变动”。你“热心”,他“多心”。
“美”字笔画并不多,可是似乎很不容易认识。“爱”字虽人人认识,可是真懂得它意义的人却很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