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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 芳汀/第八卷 反响/四 权威再使法权

四 权威再使法权

芳汀自从那次由于市长的干预逃离沙威的魔掌后,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魔王。她不知道这中间发生的事情,以为沙威还是为她而来的。她受不了看那副凶相,觉得自己的气要断了。她双手掩住自己的脸,哀号着:

“马德兰先生,救救我!”

冉阿让(我们以后不再用旁的名字称呼他了)站起来,用最柔和、最平静的声音向芳汀说:

“您不必担心。他不是来找您的。”

随后,他又向沙威说:

“我知道你来要干的事。”

沙威回答说:

“快走!”

口气中有说不出的横蛮与骄狂。他说的不是“快走”,而是“快走”这种声音。经他这一叫,便没有了这文字所要表达的意义,因此,这“快走”便成为野兽的一种吼叫了。

这次,他绝不照惯例行事,不说明来意,也不出示逮捕令。对他来说,冉阿让是个神秘的、令人难以捉摸的对手。他们在暗地里角逐已经有五个年头了。现在终于有了结果。因此他只说了句:

“快走!”

他这么吼着,身子却没有移动一步。他在用一种铁钩似的目光钩住了冉阿让。平日,他也正是用这种目光硬把那些不幸的人钩到他的身边的。

两个月前,芳汀已经深深地领受了沙威的这种目光。

沙威这一声吼,又使芳汀睁开了眼睛。但是,市长先生在她身边,她有什么好怕的呢?

这时,沙威走到屋子中央,叫道:

“你到底走不走?”

这个不幸的妇人四面张望着。沙威是对谁说话,竟用如此不礼貌的口吻?看来不是对市长先生,也不是对散普丽斯修女,那么,他就是对她了。她被吓得浑身发抖。

这时,在她的眼前发生了一桩闻所未闻的怪事,怪到无法再怪,即使是在她发烧时做最可怕的噩梦,这样的怪事也不曾有过。

她看见沙威抓住了市长的衣领,而市长先生只是低着头。她感到天旋地转。

沙威确实抓住了冉阿让的衣领。

“市长先生!”芳汀喊着。

沙威放声大笑,露出满口牙齿。

“这儿再没有什么市长先生了!”

冉阿让对那只抓住自己的衣领的手并没做出特别的表示,他说:

“沙威……”

沙威不待他说完,便吼起来:

“称我侦察员先生。”

“先生,”冉阿让接着说,“我想和您谈谈。”

“那就大声说好了!”沙威回答,“别人总是对我大声谈话的!”

冉阿让低声下气地继续说:

“我求您一件事……”

“我叫你大声说话。”

“但是,这件事只能让您一个人知道……”

“有什么事与我相干?我不听!”

冉阿让转身朝着他,急急忙忙低声向他说:

“请您暂缓三天!三天,我可以去领这个可怜女人的孩子!您跟着我都行,花费我付。”

“哈哈!可笑!”沙威叫着,“我以前还没有料到你竟是这样一个蠢货!缓三天,你好逃!说什么去领这婊子的孩子!哈!哈!妙极了!妙极了!”

芳汀打了一个冷战。

“去领我的孩子!”她喊道,“原来她没有来!我的嬷嬷,告诉我,珂赛特在哪里?我要见我的孩子!马德兰先生!市长先生!”

沙威提起脚来顿了一下。

“现在这一个也来纠缠了!闭嘴不闭嘴,你这个骚货!这个可耻的城市,囚犯做长官先生,娼妓做伯爵夫人!不要紧,一切都会翻过来的,是时候了!”

他凝视着芳汀,又伸出一只手抓住冉阿让的领带、衬衫和衣领说道:

“我告诉你,这儿没有什么马德兰先生,也没有什么市长先生,只有一个贼!一个土匪!一个苦役犯冉阿让!我现在抓的就是他!没什么好讲的!”

芳汀蓦地跳起来,身子让她那两只僵硬的胳膊和手支撑着,这样看了看冉阿让,看了看沙威,看了看修女,张开口,仿佛要说什么,一口痰从喉咙底涌出,牙齿抖得格格作响。随后,她改变了姿势,悲伤地伸出两条胳膊,用她那双痉挛的手四面摸索着。她忽地一下子向着枕头倒下去,头撞上了床头,然后弹回来,低低地垂在胸上,口张着,两只眼睛也睁着,但那目光已经黯然。

她死了。

冉阿让像掰婴儿手一样掰开了沙威抓他的那只手,随后对他说:

“您把这女人害死了!”

“用不着多说废话,”沙威怒气冲天,“我不是到这里来受你教训的。不要费话,我的人就在楼下。快走,否则我就拿家伙儿!”

屋子的一个角上,有一张破旧的铁床,是平日供守夜的嬷嬷们用的。冉阿让走到这破床前,转眼间便把床头拆了下来。凭他那样的力气,这原不是件难事。他把这根大铁条紧紧地握在手中,眼睛盯住沙威。

沙威不由得退向门边。

冉阿让手里握着铁条,慢慢走向芳汀的床边,随后,他转过身子,用一种旁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沙威说:

“我奉劝您不要在此时打搅我。”

沙威被眼前的事吓得抖起来。

他原想去叫警察,可又怕冉阿让乘机逃走,只好守在门口,抓住他的手杖,背靠门框,眼睛盯着冉阿让。

冉阿让把一个胳膊屈起来,肘撑在床头的圆环上,手托着额头,望着躺着不动的芳汀。他如此看着她,凝神,静默。他此刻想的自然不是这人世间的事了。他的面容上,体态上,出现了一种无法说出的痛惜的颜色。就这样,默念了一会儿后,他俯身到芳汀耳边,轻声对她说着什么。

他向她说了什么呢?这个待死的汉子,对着这个已死的妇人,有什么话要说?说了什么?世人无从知晓。已死的妇人听到了没有呢?有时,感人的幻想可能成为最神圣的现实。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,当时在场的散普丽斯嬷嬷亲眼看到了一种景象,过后,她还多次对别人讲过,当日,冉阿让在芳汀耳边说话时,这位嬷嬷看得清清楚楚,死者灰色的嘴唇,曾微微一笑,她那双惊魂未定的眸子,也曾露出喜色。

冉阿让双手捧起芳汀的头,像一个慈母,把它端端正正地安放在枕头上,然后,把她的衬衣的带子结好,把她的头发塞进帽子。这些事做完之后,他合上了她的眼睛。

芳汀的面庞在这时仿佛出奇的亮起来。

死,便跨入了伟大光明境界的门槛。

芳汀的手还垂在床沿外面。冉阿让跪下身来,轻轻地拿起这只手,吻了一下。

他站起身来,转向沙威:

“现在,”他说,“我们走。”